随着国风电影《长安三万里》爆红,那个诗意弥漫、诗风浩荡的盛唐气象重新呈现在我们的面前。李白、杜甫、白居易、高适、王维、孟浩然、王之涣、贺知章等一众唐代诗歌巨星,以其绚丽多姿的风采和高视阔步的才思,一再地进入大家的视野。我们与这些唐朝代言人对话,我们还原一千多年前那些令人神往的诗歌场景,我们致敬那个朝气蓬勃的大唐盛世。
三峡宜昌,占地理之利,得江山之助,自屈原以来就一直是盛产诗歌特别是浪漫主义诗歌的沃土,诗祖屈原在三峡抒怀:“独立不迁,深固难徙。”赋祖宋玉在三峡写下了山水美文,塑造了神女倩影。诗仙李白在三峡放歌“朝辞白帝彩云间,千里江陵一日还。”诗圣杜甫在这里写下“万里悲秋常作客,百年多病独登台”的伟辞。诗豪刘禹锡在三峡创制竹枝词。诗魔白居易在宜昌开创三游洞的千年诗歌奇观。到了宋朝,三苏、陆游、范成大等不让前贤,重续三峡宜昌的诗歌传统,写下了许多流传后世的作品,为中国诗歌之城宜昌增色多多。
电影《长安三万里》中,李太白以23首诗歌堪为魁首。以屈原为宗师的李白,也以四过三峡宜昌而成为诗城独特的风景。在很多人心中,他是最著名的三峡诗人,因为他写下了堪称脍炙人口的最著名的三峡诗《早发白帝城》。且让我们来梳理李白的峡路历程。
初次出峡,李白24岁,经过宜昌连写两首传世名诗
开元十三年,也就是公元725年,李白24岁,他离开家乡,“仗剑去国,辞亲远游”,他怀着对新奇世界的美好想象和对前途的憧憬,乘船顺流而下,经清溪、渝州和三峡向宜昌进发。
甫一上路,他就写下了著名的《峨眉山月歌》:“峨眉山月半轮秋,影入平羌江水流。夜发清溪向三峡,思君不见下渝州。”这首诗中,峨眉山、平羌、清溪、三峡和渝州,五个地名连缀在短短二十八字的绝句里,一头是故乡,一头是出发地;一头是新境,一头是目的地;一头是留恋,一头是希望。可以说,这首诗是李白出蜀、出峡初期最典型的心理状态。
经过在三峡的长期滞留,李白最终出峡,来到了峡尽天开的宜昌境内。在他眼里,宜昌的荆门山是一个巨大的存在,坐在船上,长江边上的荆门群山给李白带来了极大的创作灵感,他一口气写下了《秋下荆门》:“霜落荆门江树空,布帆无恙挂秋风。此行不为鲈鱼鲙,自爱名山入剡中。”荆门山,在今长江南岸宜都和点军交接处,隔江与虎牙山对峙,战国时就是楚国的西方门户,乘船东下过荆门,就意味着告别了巴山蜀水。
从诗中可以看出,首度出峡的李白,怀着对未来的梦想,使他战胜了对峨眉山月的依恋,去热烈地追求理想中的未来。这是李白一生中最清奇和清澈的时刻。
几乎在此同时,青年李白的灵感迸发,不可遏制,写下了为宜昌市民所熟知的《渡荆门送别》:“渡远荆门外,来从楚国游。山随平野尽,江入大荒流。月下飞天镜,云生结海楼。仍怜故乡水,万里送行舟。”
这是一首视野广阔的诗作,在那个农业社会,天才诗人李白的心里,一定有一架可以上天入云的无人机,帮助他的诗歌找到那个最好的叙述角度。而凭着这首诗,李白也当之无愧地成为宜昌诗歌的代言人。试想,“山随平野尽,江入大荒流”,不就是后来所说的“峡尽天开朝日出,山平水阔大城浮”的同义语吗?而且李白诗更凝炼,更有诗意。
十年后,李白再度出峡来宜,创作《荆门浮舟望峡江》
首次出峡三年后,李白成婚,并在湖北安陆定居。由于安陆地方官员的逼迫,开元十八年夏,李白离家,大约在南阳小住过一段时日,然后由南阳启程,初入长安。开元二十一年,也就是733年,李白带着巨大的失意离开长安回到四川故乡,之后创作了又一首力作《蜀道难》,历数人生的不得志。
这里出现了一个合乎逻辑的判断:李白在长安失意,为什么不归安陆而是回家乡?因为无论是因为思乡,还是无颜见安陆之妻,李白都有可能选择归蜀。根据专家分析,李白归蜀的两年后,他选择在开元二十三年再渡峡江,有诗《宿巫山下》《古风之五十八》《感兴其一》《感遇其四》和《荆门浮舟望蜀江》留传于后世。
正是这次出峡,李白真正登上了位于巫山县北的阳台山。李白流传至今的《上阳台帖》墨迹,也称《上阳台赋》,堪为李白登阳台山的力证。该作品今藏北京故宫博物院。帖云:“山高水长,物象千万。非有老笔,清壮何穷!十八日,上阳台书,太白。”共计行草书五行,二十五字。书画鉴定大家启功鉴定此为真迹,他说:“帖字是唐代中期风格,上有太白款,字迹不是钩摹,瘦金鉴题可信。在这四项条件之下,所以我们敢于断定它是李白的真迹。”
而同样可以断定的是,此次李白创作的《荆门浮舟望峡江》又与宜昌有关,而最后一句“江陵识遥火,应到渚宫城”,也即江陵古城,灯火可亲;楚王别宫,即将临近。表明了李白的即将回归的感受,也符合其第二次出峡,与妻子相会的心情。
三过宜昌,李白已近花甲之年了,但诗思不灭
开元十三年(725年)春,李白初出蜀沿三峡入楚。33年后,乾元元年(758年)春,李白自浔阳溯江而上,经三峡赴夜郎贬所,可以说物是人非,李白的心情极度郁闷。
为什么被流放?皆因政治。安史之乱后,唐玄宗奔蜀,太子李亨在宁夏灵武即位,是为唐肃宗。当时肃宗的异母弟永王李璘以平定叛乱为号召,由江陵出师东下,路经浔阳时听说李白在庐山隐居,曾三次派遣使者聘请李白加入他的幕府。后李璘以谋反罪被诛,李白受到牵连,经各方斡旋,最终被决定流放夜郎。
李白春天动身,秋天才经江陵入三峡,写下了别具一格的《上三峡》诗作:“巫山夹青天,巴水流若兹。巴水忽可尽,青天无到时。三朝上黄牛,三暮何太迟。三朝又三暮,不觉鬓成丝。”题名《上三峡》,即逆流而上,一个“上”字,奠定了沉郁压抑的情感基调。宜昌的黄牛岩,成为李白挥之不去的诗歌意象。
“大道如青天,我独不得出”,青天,在李白笔下是自由心灵的象征,在逆流三峡的流放途中,三峡青天逼仄,诗人命途因厄,一切都是灰色的。此次流放,他选择与妻子宗氏同行,妻弟宗璟也和李白同船。行程中,他们到了万州、涪州,终点是渝州。在涪州,李白妻子被免罪,将和她弟弟回老家,李白告别他们后继续西行渝州,并南下夜郎。
四过宜昌,李白“千里江陵一日还”
李白流放的第二年,也就是乾元二年(759年),唐朝实行大赦,流放夜郎的李白重获自由。李白很快就离开了夜郎,回到渝州,又从渝州坐船出峡,回家与妻子团聚。
李白遇赦后出峡最著名的作品当然是《早发白帝城》:“朝辞白帝彩白间,千里江陵一日还。两岸猿声啼不住,轻舟已过万重山。”
有人认为这是李白初出峡时的作品,但郭沫若在《李白与杜甫》一书中说:“那明明是遇赦东下,过了三峡到了荆门时做的。”据此,李白的这首杰作大概率作于宜昌。
诗人杨慎也认为,一个“还”字,即可断定此诗绝非初出峡作品,因为“还”的基本含义是“归”,何况,初次出峡的李白在感情上还非常留恋故乡,一唱三叹的是故乡,一步三回头的是故乡,和“千里江陵一日还”,马上与亲人团聚的快意不合。
从24岁到58岁,横跨34个春秋,李白四渡峡江,四过宜昌,每次都留下了千古诗句。李白一生走遍了大半个中国,攀登过峨眉山、泰山、华山、庐山、黄山,泛舟过长江、黄河、洞庭湖、鄱阳湖,但三峡山水始终是李白魂牵梦萦的审美对象。这是青春李白对宜昌的诗意恩赐,也是宜昌这座亦古亦新的诗城的好运。